一直以來,我都不是個巧廚娘,也不是個美食家,沒有靈敏狗鼻、也沒細緻味蕾,活了二十幾年我完全是『食指不沾陽春水、君子遠刨廚、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這樣一天天過,也不覺得不會做菜會給我帶來什麼困擾。

 

從小住在家裡,父母親雖然不得空而不能常下廚,但每次媽媽做飯總會要我在廚房幫忙,撥撥大蒜、洗洗菜、削削皮,或是就算不幫忙,也讓我在廚房裡待著當作見習,可是我覺得無聊、覺得廚房又熱又難熬,總是會找機會跑掉,等又被叫回來跑不了了,就站在媽媽身邊放空,看著媽媽在廚房裡面團團轉。那時候我常想,幹嘛這麼費事?出去外面出吃不就好了?雖然貴了一些,但比『浪費』一下午的時間洗洗切切削削削,飯後鍋碗瓢盆還要洗洗刷刷的,出去吃不是省時省事的多嗎?

 

大學離家搬到了宿舍,宿舍沒有廚房(有公共廚房,但裡面也只有電鍋和洗手台而已),而學校附近總有許多餐廳小吃。可是住到了外面,才羨慕住家裡的同學,家裡上上下下一切都打點妥當,他們可以安心唸書或是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我真覺得他們真是無比的幸福。

 

住在宿舍裡,一週不洗衣服只能等著它們第二週發酸受不了再自己拿去洗、忘記採購日常用品連上廁所都要向室友借衛生紙(而且太頻尿還會很不好意思)、垃圾不倒就會滿出來、便當盒不丟就會發酸有小蒼蠅、地上不常打掃就會變成鋪了頭髮做成黑絨絨的地毯(尤其我們還四個女孩一起住)、生病重感冒還得自己拖著身體等公車去看病……,大學住宿舍的時候,才知道以前在家裡都被當成寶在寵,每次回家都不想再回宿舍了。

 

現在大學畢業了,人還是一樣不在家裡,該有的獨立生活已經在大學的時候就鍛鍊過了,只是現在生活已經不是唸書、社團、追風行那樣無憂無慮;工作在外住在外,隨時檢查自己的帳戶看看自己剩多少錢、存了多少錢,想出去玩、想吃餐廳、想血拚買衣服、想出國旅行,每回想到什麼都會先摸摸錢包,我還剩下多少錢?

 

初次真的『獨立』,好難!比起大學的時候單純想家更難,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念頭衝去車站買車票就可以回家的距離、也不是回到家裡一切問題都會解決的年紀,現在的想家,是鄉愁、更是愁。

 

在國外,人生地不熟,所有人說的美好浪漫都是夢(說難聽一點,都是屁)都不是真的!每個待在國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被異地刁難的經驗:被老師刁難、被學生刁難、被銀行刁難、被公務員刁難、被店員刁難、甚至被車站的自動售票機刁難、被線上購物網站刁難,就像走在濕滑的地板隨時都可能摔地全身青一塊紫一塊。想家嗎?我他媽的超想家!

 

因為時差的關係,能打電話回家的好時機並不多,就算真打電話回家也常是報喜不到憂,我不想、也無力再重述所有不如意的事情,畢竟這些事情只能靠自己解決,或自己真無法解決,那家人更幫不上了,多說只會使他們徒增憂慮。所以常常打電話回家,話也都說五分而已。

 

第一次做菜是在中國新年前,對我來說原本應該是要熱熱鬧鬧過大年的時刻我卻一個人在國外、在『家』悶得發慌,說要回來的人等也等不到,天色也漸漸暗了,屋子裡非常安靜。我跑到廚房見了水果想也沒想就抓來剝皮、削皮,然後切塊淋牛奶,倒在大碗裡就開始吃,就在嚥下香蕉和牛奶時,我突然想到以前奶奶也會做這樣的水果沙拉給我們吃,我和弟弟坐在竹椅上看電視,奶奶一邊看電視一邊包水餃,問我們想吃餃子還是鍋貼。吃著吃著,我一個人蹲在廚房裡抱著大碗哭了起來。

 

從這次的水果沙拉,讓我嚐到記憶的味道,不只是吃,連在製作過程都可以看到奶奶拿著湯匙把水果片拌碎、從牛奶盒口倒出來的牛奶像一座小瀑布,記憶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滲進來,從手指、手掌、舌尖,到全身各處,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做東西吃的意義。

 

第二次,我選做水餃,從麵粉揉成麵糰、在到擀皮、包餡,一邊做,彷彿還可以聽到奶奶在看的重播連續劇片頭曲、牆上的老鐘剛敲過早上十點,或是賣菜的阿婆又騎著腳踏車停在家門口大聲招呼:「孫太太,拎買菜無?」

 

之後我又選了幾道以前媽媽會做又不太難的菜,像是豬肉炒高麗菜、炒豆芽菜、蒸魚、排骨湯…..等等,每一道菜就像一道記憶的鑰匙,讓我重新回味我所活過的一分一秒。做排骨湯時,我會想起媽媽每次拿起鍋蓋檢查肉有沒有燉軟時眼鏡都會因為熱氣而起霧;丟蔥蒜爆香時,我都會記得媽媽要我站她後面,自己拿著鍋蓋當盾牌不讓油噴到我們;切豬肉時,還會聽到她提醒我不要把手指頭也切進去加料了。

 

對我來說,我目前做的菜都很好吃(當然,我還沒讓其他台灣人吃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合格),有著記憶佐料當然好吃,而對我來說最重要也就是這鄉愁的記憶。料理鼠王最後一段當美食家Ego吃到雷米做的普羅旺斯雜燴(Ratatouille)時他立刻想起來他小的時候跌倒哭著回家,而媽媽一邊安慰他一邊給他吃這道菜。

 

普羅旺斯雜燴對Ego有多深刻,這些家鄉味對我就有多深刻,我依舊不是個巧廚娘,也不會是大廚或美食家,我沒有狗鼻子、也沒細緻味蕾,但是我還是沉浸在那股飯菜香裡,因為最重要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記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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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祐祐
  • 快回台灣煮給我吃看看
  • 哈哈,回到台灣到處都有得吃哪還會自己下廚~XDD

    喬安 Joanne 於 2013/03/12 00:46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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