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要打這篇文章前,我紮紮實實地揣度了好些日子,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些發生在生活中的事情寫出來,寫了怕讓人以為我在影射或是在叫戰,可是不寫,這些心裡話(就像清不乾淨的宿便)就一直梗在那裡進退維谷、左右不是人。這篇文章只是純粹持平而論,希望大家能多用點同理心和理性去看待。

 

所以這就是我要問的問題:什麼是法國人?

先舉一個例子,如大家知道的,玖伊絲是法國人這沒什麼好說,他母親那邊的上幾代是從義大利過來的、父親那邊的爺爺源自突尼西亞的猶太人;在我把玖伊絲介紹給我家人後便開始接受家裡婆婆媽媽專業級的身家調查(警察訓練課程都應該把婆婆媽媽列為榮譽教授,身家調查的功力完全是無人能及又出神入化的境界),把玖伊絲從上至頭髮到下至腳指甲都徹徹底底翻過來研究過了。當然,家人對於玖伊絲的好奇無可厚非,畢竟是寶貝女兒(孫女....各種稱謂)的伴侶,又是少見的"法國人"

有些親友們(甚至還有一些多事的街坊鄰居)總是會問:"法國人是不是都很浪漫?"、"法國人的品味一定很好對吧?"、"法國人是不是都不洗澡?"、"法國人是不是都很性開放、觀念開放?"

這些"法國人是不是都OOXX"的問題讓玖伊絲難以招架,當你們用刻板印象來衡量一個人時,你們期待他有什麼回答?"對,我都不洗澡"、"對,我性觀念開放像公狗一樣"、或是"不對,我的品味很不好"......不管回答好或不好,對他來說都是挖洞給他跳,往前上刀山往後下油鍋,因為這些問題根本無助於瞭解玖伊絲這個人,只是把老掉牙的刻板印象再搬出來複習而已。

 

這還不是最糟的,還有下面霰彈槍式的把他祖宗八代的血統都彙整進問題裡的:"那他法國人+義大利人一定無敵浪漫吧?"、"他怎麼沒有戴猶太人的小黑帽?"、"他會不會跟義大利男生一樣是個媽寶?"

 

沒錯!這些都是我真的聽過的問題(問問題的失禮和探人隱私不是我這次要談的,就先不說),玖伊絲沒有當場發作,給了大家一個台階,事後私下跟我說,語氣很是不解和不悅:『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問題?我是法國人啊!我外婆家族來自義大利,但她在法國出生,我媽媽也是,為什麼你們要一直幫我強調我是義大利人?我爺爺也不過就是猶太裔,既不信猶太教也不住在以色列,我們跟猶太的關係就只有家族的姓氏而已,為什麼你們會覺得我是猶太人應該要帶小黑帽?

我對他感到非常抱歉,但卻沒辦法回答他。是啊,他爸媽都是法國土生土長的人,他也當然是個正港小法國人,他不會說義大利文也不喝咖啡、交女朋友會彆腳到口吃,他從來沒去過以色列也不信猶太教、就只是姓氏的字母拼法是個猶太家族的姓氏,為什麼還是有人用這些離他很遙遠的"血統問題"來幫他歸類?

 

 

 

而我發現這種思維其實蟄伏在我們想法之中,潛移默化成為一種可怕的思想型態和刻板印象,我們習慣用一個人的身世、背景、種族來定義一個人,而否定他的自我認同,除了無禮之外,我覺得非常殘忍。如果有一個台日混血兒,有著日文名字,從小在台灣長大,可以說一口流利的中文和台語,會被歸類為"會說中文的日本人";一個在台灣出生長大的金髮碧眼女孩,中文甚至是她的第二母語,她依然容易被歸類為"會說中文的歪果仁"......,在台灣很多人只看你皮膚什麼顏色、輪廓長怎樣、血統籍貫等等,而忽略你的歸屬、文化認同,把你塑造成一個你自己根本不認識也不認同的形象,同樣是在台灣出生長大,有些人可以自豪當台客、有些人卻無端被排除在外。

在台灣一些很鄉愿的視野,跨種族叫混血、外國裔叫外國人、入籍叫外籍、和台灣人通婚叫外籍配偶,人們總是有方法找到一些說詞把人往外推,同樣都是拿台灣身分證為什麼還是不能被當成自己人?

 

不能說是沒有國際觀或包容心,但我覺得相較於歐洲,台灣習慣於單一種族的社會,台灣人的生物種族性也比較單純。在歐洲,因為交通容易,搬家、移民、異國婚嫁隨處可見,像玖伊絲這種身分的人不在少數,有法西混血在家母語是說西班牙文、父母雙雙是華裔小孩母語是法文還得上中文課來學中文、被領養的亞非裔小孩、在法國工作多年終於入籍的土耳其人、因父母的工作在非洲度過童年法文是第二母語的美國人、有二十歲就從俄國嫁來法國還說著一口標準流利的法文......等等,千奇百怪的例子比比皆是。

什麼是法國人?法西混血是法國人嗎?華裔是法國人嗎?入籍的土耳其人是法國人嗎?拿美國護照的是法國人嗎?

 

 

我不是意在幫大家定義怎麼去看待一個外國人(或是台灣人),只是在我們急著給人下定義幫他歸類時,我們需要想想,最重要的究竟是他的祖先十八代是從哪個國家來的,還是他的自我認同和文化內涵?

 

 

廢話說了這麼多並沒有什麼大道理,純粹就是心疼玖伊絲每次在面對這些問題時的無奈和受傷(對,就是受傷,亂問問題和問錯問題其實是會傷人的),我也有跟我的一些家人溝通過,希望他們能了解玖伊絲的立場和想法,給他一點呼吸的空間。

 

延伸閱讀:

26 Decisions That Are Incredibly Difficult For Third Culture K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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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 Joanne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留言列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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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uby
  • 無意中找到這來 !!
    我覺得這現象很正常 , 非常正常!!
    我認識的法國人也很敏感對方原籍哪裡, 看他的姓氏 , 膚色, 外表等等
    只是他們沒像台灣人這樣大辣辣地說出來
    曾看過一個北非裔法國人寫的文章 , 法國人即使你拿法國護照 ,他們還是認為你是拿法國護照的外國人, 這也是為何在經濟低迷 , 極右派稍微修一下銳角, 就能快速崛起, 甚至連sarko也算始使作傭者, 配合許多選民的心聲XD
    你可以請他不要受傷 , 其實有義大利, 猶太的血統是很好, 他也該認識他的血緣,
    我就是不欣賞法國人為什麼不能自豪地說 , 我就是亞裔法國人呢?? 一定要法國化, 把祖源拿掉假裝身上不存在??
  • 可是義大利和猶太對他來說都是很遠,是他曾祖父母那輩的事情,所以他身邊的家人都是法國土生土長,我可以明白他的不解。我記得讀過一篇文章,在闡述自我認同是"生物認同"還是"文化認同",最後作者的結論在於,定義自己是什麼人的根基來自他所身處長大的"文化",尤其我先生也不是移民第一代或第二代,要說都是第四代了,對於文化衝擊或融合的感受應該非常薄弱了。

    就像我爺爺是來台榮民,即使在台灣住了一輩子他可能還是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可是對於我出生在台灣,從小到大都在台灣長大,今天有人若是硬要把我和中國的關係拉起來,說我是中國裔台灣人,對我來說也是很奇怪的,因為數十年的文化思想洗禮,我的自我認同就是台灣人。

    我自己是認為,今天所謂純種法國人應該不多了,多多少少都有混血,如果真要把每個人血液中的原籍都抽絲剝繭拉出來,其實我覺得意義不大,既無助社會融合又把人群分化出去。也許我運氣也算好,還沒有遇過對於"種族"或是"原籍"非常敏感的法國人,但我同意你說的,在極右派的煽動下,不少法國人其實也是愈走愈偏激。

    喬安 Joanne 於 2014/07/20 21:37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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