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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的艾瑪,喜歡搭火車,喜歡從窗外看著風景抽移,尤其喜歡那種過站不停從月台旁呼嘯而過的奔馳感,彷彿她的旅程就是在火車高速把她拉向遠方的途中開始的。那時,她也喜歡站在月台邊看著列車過站不停轟隆隆地從月台旁竄過去,感受到一陣風撲上她的雙頰、吹亂她的頭髮、鑽進袖口和領口,在炎熱的天氣裡其實還挺舒服的,就像口中含著一顆冰塊一樣。她想年輕那會兒,她的軀殼裡住著旅人的靈魂。

 

只是現在想想,那種火車呼嘯而過的感覺,就像那顆冰塊酸澀了她敏感的牙齦,讓她瑟縮。隨著年紀的增長,她似乎漸漸失去旅人那種流浪遠方的勇氣,一個人行囊一背、車票一拿,下一站天涯的瀟灑已經不是她能現在還能揮灑的。

 

她一腳踏進了社會,在生活中生了根、定了型,彷彿種子發芽,只等著慢慢開枝散葉、開花結果。

 

  不過,艾瑪總記得她最後一次浪人式的旅行,那種把一切瑣事拋諸腦後,什麼都不想去煩惱,也不想刻意規劃旅程,只想把自己拋到一個遙遠的、完全沒有人認識她的角落好好放逐的一場旅行。而這一絲記憶總是在她之後想起搭火車時會飛快地從腦海深處被這列隨著班車被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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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剛到法國的第一年,在這人人號稱愛情氾濫的浪漫國度,艾瑪遇到的第一個感情關卡,居然是被前男友狠甩。雖然不至於像暮光之城裡的貝拉一樣幾個月食不下嚥、夜不能寐這般廢柴,但若要說完全不受影響,情緒沒有低潮也是騙人的。就這樣,她不知哪來的勇氣,或是哪來的理智斷線,讓她毅然決然在網上買了車票、訂了住宿,也沒多想決定在聖誕節期間獨自去法國東北旅行,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嘗試浪跡天涯的單獨旅行。

 

 那年冬天法國降雪量異於往年,各地的風雪讓班班列車都誤了點,當艾瑪抵達史特拉斯堡(Strasbourg)時,都入夜了。餓著肚子摸索著搭公車,好不容易抵達郊區青年旅館,check in後把行李扔進沒開燈闃黑的女生六人房下鋪,拖著疲累的腳步走到公共廚房,從販賣機買了個三明治和飲料,坐在一角啃著,艾瑪有點喪氣,她的放逐之旅才第一天,就過得這麼倒楣。

 

 一位二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買了飲料,中間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坐在艾瑪右邊,沉默了一陣子後男人終於開口攀談,艾瑪有些倦,以至於她也沒有去要記男人的名字或是好好投入對話的意思,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多半是男人為了找話題而說話,而艾瑪時不時附和回答,而這樣居然也聊了一個多小時,眼看時間快晚上十一點。

 

 當她說她累了時,男人主動起身陪著她送她回房間。她站在女生房門口看著漆黑的臥房想著旅程的第一天就這樣糟糕的結束了。

 

 猶豫了幾秒,艾瑪退出房間,轉身親吻男人,男人如久等般得立刻抓住她的腰,兩人繼而相擁著纏鬥到樓梯間,在親熱時艾瑪既是興奮,卻又參雜著惱怒,她惱著一整天的舟車勞頓和火車的大誤點、她惱販買機賣的難吃卻貴死人的三明治、她惱她渣一般的前男友讓她喪失了自信和自我又讓她這幾個月時不時大哭、她甚至惱自己為了證明這趟旅程沒有太糟而和眼前這男人親熱,她的惱怒像一把火在身體裡燒,她把男人推向牆壁對他又吻又抓。

 

 男人拉著艾瑪溜進了空無一人的活動室,就在漆黑的小舞台地板上做愛,她並不投入男人搭訕的對話,覺得索然無味,但是做愛不用說話,加上各種情緒蔓延,她反而更加投入。

 

 不知過了多久,艾瑪扣上褲頭、拉起靴子,平淡又疲倦地和男人道晚安,然後便摸黑回女生房間了。隔天一早她便出門逛逛,而男人之後就check out了,兩人從沒再見過,而她也一直沒能記得這男人的名字。

 

 在史特拉斯堡的這幾天,她去看了聖誕市集和舊城區,在飄雪的路邊喝著熱白酒,在青年旅館又認識一些人,但總是禮貌卻生疏的聊著,也沒太多感觸。這幾天,她總覺得這趟旅行讓她愈感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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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她搭車前往儂希(Nancy),沿途盡是銀白大地,平原、山脈、鄉居、樹林、城鎮和屋瓦,艾瑪坐在火車上,心中暗暗自問也許特趟旅程就是個不經思索的錯誤。儂希也是大雪紛飛,但路上的人潮比預期算多,大家可能在抓緊最後一刻衝出門補買聖誕禮物和節慶食材,雖然行色匆匆,但至少以一個旅人來說這樣的街景不會讓人備感太孤寂。

 

 當她在路上看地圖找方向時,一位白髮蒼蒼的伯伯上前,好心的指路,甚至還領著艾瑪一路走到目的地。伯伯似乎不趕著回家,還悠哉地陪著艾瑪參觀這些他每天都會見到的景點,甚至還介紹一些手冊上沒有載錄的私房景點。

 

 最後,熬不過老先生的盛情難卻,艾瑪讓他請喝咖啡,兩人坐著聊天,而艾瑪這次記得老先生的名字,他叫米歇,雖然上了年紀,但頭腦清楚、口齒清晰、幽默風趣。米歇伯伯說他是退休的戰地記者和國際記者,上世紀重要的國際事件他幾乎都身在其中,當時更是在南斯拉夫一待就待了幾年,他的一生都隨著他的職業漂泊,逐水草而居。

 

 言談間艾瑪得知,因為這份四處漂泊的工作,米歇沒有妻兒、甚至沒有太多舊識,基本上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人。也許也是因為這樣,在這種家家歡騰人人團聚的假期裡,這位老先生會陪著一個孤單的旅人在下雪天裡到處走晃。他說他的職業就是拿青春歲月和正常人生去換的,換得他一生熱愛的職業。

 

 那天晚上,米歇擠進一間人潮壅塞的名產糕點店,彎著背假裝自己是柔弱纖細弱不禁風的老人,得到店員的優先敬老服務,他買了一盒香檸檬餅和幾包甜品,就快手快腳健步如飛地溜出來,看著艾瑪瞪大的牛眼,米歇中氣十足的大笑幾聲,『我可是戰地記者欸!什麼環境都存活得下來!』

 

 米歇把香檸檬餅和甜品送給艾瑪,要她嚐嚐這地區的特產。然後紳士地送艾瑪回旅館,在道別時,艾瑪擁抱他,謝謝他的熱情和友善,然後轉身進門。

 

 

 

 

 

 隔天早上艾瑪在火車站門口看到米歇時簡直不敢置信,前一晚她只是隨口告訴米歇她今早要搭火車離開,甚至沒說幾點或哪一班車,而米歇竟一大早就來到車站,買了杯咖啡和報紙就在門口的不遠的位置坐下來,一邊讀報紙一邊打發時間,一邊等艾瑪來。

 

 艾瑪問他:『你等多久了?為什麼要專門來車站等我?一早就來車站多冷啊?』她看著門外今天也是漫天紛飛的大雪。

 

 米歇聳聳肩,直說沒事,『反正我一早就醒了,也沒事做,就出來走走。』米歇撕了報紙的一角,寫上他的聯絡地址,遞給艾瑪,他沒有手機,也沒有留家裡電話,他說反正家裡電話他也不會接,不是廣告就是催繳費的,接了也煩。

 

 紙條上面寫著昨天那間咖啡廳的店名和地址,下一行寫著:請轉交米歇先生。一個人退休後的日子大概就是這麼消磨的,他幾乎每天都會去那間咖啡廳看報看書,喜歡有著人聲和人潮的聲音,而咖啡廳的老闆和服務生也認識他,那裡大概是米歇洗澡睡覺以外的第二個家。

 

 艾瑪點點頭,把紙條收進皮夾,答應他有空會寄明信片到這間咖啡廳給他。

 

 艾瑪的火車誤點了,慢了半小時。

 

 

艾瑪噘著嘴想了想,終於開口問米歇:『你一生幾乎都在旅行,你不會受不了嗎?我前幾天去史特拉斯堡時,一整天的旅途都不順利,我那時候幾乎恨透了旅行,我覺得就為了去那地方,我的時間和人生都浪費在這上面,結果卻一事無成。你從來不會厭倦你的旅行嗎?』

 

米歇笑笑回答,『我要是厭倦了,我這記者的工作哪做得了一輩子?妳要去的目的地當然很重要,因為那是妳的目標,可是不要忘了,妳的旅程不是只有目的,而是妳所有的旅行時間,這不單單是地點旅行,而是時間旅行。而每一個值得回憶珍藏的故事都是在這過程中發生的,妳看妳現在不是要去下一個城市?火車又誤點了,而這過程就是妳和我現在有一場深刻而美麗的對話,妳覺得因為妳還沒去成,這些都是浪費和沒意義嗎?不,它們都是一個個珍貴的故事』他做了一個漂亮的結尾。

 

旅人真正的故事不是在於他們去了哪裡,而是在於他們每分每秒經歷的故事,那才是最珍貴的,所以不管他們有沒有外出、有沒有遠逐,只要他們的生活依舊充實,那他們的時間和生活也依舊在旅行,依舊寫下許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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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瑪咀嚼的這位退休戰地記者的哲思一直到那班誤點的火車來臨,她擁抱這位白髮蒼蒼的伯伯,祝他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快樂。

 

 米歇眨眨眼,『妳也是!如果發現下個地方不好玩,妳隨時可以搭火車回來儂希,妳可以在咖啡廳找到我,我們可以一起慶祝。』他咧嘴大笑。

 

 火車漸漸開動,艾瑪看著窗外,米歇招手的身影遠去,他的白髮和飛雪的背景逐漸融合、模糊,她盯著他看,直到米歇的身影和月台一起消失在風雪中。艾瑪手指抹抹眼淚,笑了,她知道她的人生新旅程,應該是從這裡開始。

 

 而這位退休戰地記者,是她這旅行一個美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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