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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 C@Flickr)

  三月天,連萬里晴空的普羅旺斯也下起綿延數日的細雨,絲絲叩叩滴打在窗頭。

 

  就像屋內的茹比一樣,淚流不止。

 

  她剛掛上電話,愣愣地坐在床邊望向窗外,眼淚就這樣滑了下來。遠在家鄉的母親生了病,身體愈來愈多狀況,雖然不是即刻致命的急重症,但家中就仰賴著母親照顧已無能力自理的父親,現在兩個老人、兩個老病人又該怎麼辦?她愈想愈沒主意,腦海中不斷重複著母親剛剛說的那句話。

 

  『我們女人家能怎麼辦?嫁了人就算運氣好不用照顧婆家,也是要照顧自己的家庭啊!妳也沒有辦法拋下一切回來照顧我們。』

 

  就這樣所有憂傷都梗在喉嚨,嚥不下去卻也吐不出來。

 

 

 

  茹比還記得當年和托尼結婚時,全家人搭飛機來法國參加婚禮的那幾天,那時候爸爸媽媽都還健康強壯,他們拖的大行李比石頭還沉,行李打開全都是要給她的禮物、生活用品和家鄉味,他們說,怕她在法國想念台灣味、怕她缺東缺西,就這樣把這些沉甸甸的愛從台灣一路拖到法國來。

 

  她還記得婚禮踩著細跟高跟鞋,拖著厚重婚紗根本走不動,爸爸一路上都挽著她的手臂,要她慢慢走,不要急,好像茹是個正在學走路的幼童,她還記得那對眼神裡閃爍的喜悅。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婚宴,爸爸把台灣敬酒文化複製到法國,他拉著親家公一桌一桌和來賓敬酒,嘴上笑靨裂到耳邊,所有法國親友都愛極了新娘爸爸,雖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就只管親暱地叫他「乾杯」,「乾杯」至今還是茹比法國婆家對爸爸的親暱綽號。

 

  她還記得婚宴那天夜裡,她和媽媽陪著爸爸在婚宴莊園的院子椅子上吹風抽菸緩些酒勁,爸爸喝多了有點茫,但他說喝地很高興,像是他人生最美好的一夜。

 

  「親自看到托尼家人和親戚這麼友善熱情,我也放心了。我也不要妳選什麼大富大貴的豪門,他們也跟我們一樣都是一般人,一般小康家庭,不過我就希望妳選這種可以讓妳一直過上幸福快樂生活的人。」爸爸話中有些鼻音。

 

  茹比婚後非常努力地生活、學習,並一步步在職場深耕發展,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結婚是被托尼『娶回家』供著做老婆的,她也要繼續打拼人生。

 

 

 

  幾年後,退休的父親在一次大型的心臟手術後產生併發症中風,雖然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但隨之而來卻是不可逆的腦損傷。

 

  父親婚禮上喝高的情形不是特例,在往前的二十多年裡應酬聚會上經常如此,茹比年輕時就看過好幾次應酬完的父親在廁所裡醉吐地爬不起來的時刻。父親就常說應酬喝地高興他心情就好,也說不聽。再加上抽了幾十年的菸和三高人生,該有的風險都累積上了,最後就是一次大爆發。

 

  在父親還在醫院時,母親打越洋電話給茹比,從沒見過媽媽掉淚的茹比聽著母親脆弱無助地在電話那頭哭泣她心宛如刀割。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隨著時間的成長的反面意義就是父母也會隨著時間老去,但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深切體會,原來老邁衰弱,離死亡,竟然這麼近。

 

  為了照顧老公,母親也顧不得什麼交接或優退的瑣事,二話不說立刻辦退休,全心全意照料父親。她的生活全然就圍著父親的健康團團轉,在醫院和家裡來回跑,什麼時候要回診、什麼時候要追蹤檢查、什麼時候要復健、什麼時候要領藥、什麼時候要帶老伴出去走走曬太陽、什麼時候要帶他去看看他們在鄉下買的那塊養老地以免他擔心地被颱風吹跑,簡直跟還在上班時一樣忙。

 

  之後茹比排出時間請假回台灣,就在這近一年之間,父親看起來就好像老了二十歲,但心智卻返老還童成為了孩子。

 

  他忘記該怎麼開車、他忘記怎麼開電腦上網、他忘記該怎麼把DVD放進播放器、他忘記洗衣機要按哪個鈕才能啟動、他忘記煮完水餃要關火、他忘記剛才放進微波爐裡的義美包子已經熱好、他忘記茹比是從法國回來還以為她剛放學回家。

 

  那幾個禮拜沒有一個晚上茹比不是啜泣著入睡,但她沒敢讓父母知道。

 

  白天她忙著打掃家裡大掃除,趁著自己在家,把母親無暇處理陳年雜物清理乾淨,把不需要卻堆滿牆角的物品捐出去或打包賣給跳蚤店,她突然覺得這棟樓好陌生,那些笑鬧、打罵,那些一天天的成長時光似乎都變得好遙遠,那些回憶是不是也被她打包進紙箱裡了?

 

 

 

  那天晚上晚上把父親安頓睡了以後,母親陪著茹比清理要二手賣或是要丟的雜物,處理著父親退休後搬回來的幾大箱紙箱,放在走廊好幾年了都沒有人動過,生地厚厚一層灰。

 

  打開紙箱母女倆一一檢視父親從辦公室帶回來的物品並加以分類。父親留了許多歡慶榮退的卡片,裡面文情並茂寫了許多感人字句,茹比一張張看著,猶豫著去留。

 

  「都丟了吧,」母親反而沒有遲疑,「反正爸從生病到現在來探望過的一隻手就算得出來了,有來的還帶個全罩式口罩,連碰爸都不敢碰,好像怕被傳染一樣,是不知道中風不是細菌病毒不會傳染的嗎?

 

  對爸來說,工作和同事很重要,他有多少日子都耗在工作場合的應酬聚會妳也不是不知道,搞得歃血為盟像拜把兄弟、再生父母一樣,多少日子都不醉不歸,結果現在生了病,家裡也沒見誰來看過一回……

 

  如果爸現在腦子還沒受傷,看到今日的情景不知道他自己會不會後悔,花了幾十年跟這些人喝酒搏交情把身體都喝壞了,結果得到什麼?最後生病時,還不是只有自己老婆和家人在照顧他。」

 

  母親把一疊卡片都扔了,只從紙箱揀起合照,都放進另一個信封裡,那些照片裡,每張父親都笑地燦爛爽朗。

 

  「唉,其實這也是爸他的選擇,這幾十年來他都選擇過這種抽菸喝酒的日子,現在他也只能接受這後果……」母親低啞的嗓音停頓了一會兒,「不過……有時候躺在他身旁看他睡覺時我也很難過,我會摸著他的頭,看著他,然後想說『爸怎麼這麼可憐,這個人不是本來說好要一起白頭偕老的人嗎?』然後現在卻變成這樣。」

 

 

 

  回法國後茹比總是不忘有空就給家裡打電話,母親腰椎有毛病,開始無法久站久坐,連走路都會腿麻到跌倒,最近更是因為照顧父親和兼差工作兩邊燒,把身體累出了毛病。

 

  茹比又是難過又是怨自己,怨自己不在家人身邊、怨自己現在的工作無法為自己家庭存錢的同時還有餘裕供養父母讓母親不用為經濟煩惱,又常常忖度著弟弟會不會也默默怨她,怨她遠走高飛嫁到法國把家裡一團爛攤子留給他一個人,那段時間,茹比總是這樣糾結著。

 

  父母親不是家中第一對有這樣遭遇的人,外公得了十多年帕金森氏症,從一開始手腳無力、寫字發抖,然後經歷了每一期的病症,開始無法爬樓梯、無法站立、無法自己進食、無法自己大小便,生活全仰賴外婆全天候的悉心照顧,直到末期外婆無法再獨力照顧後才送往養護機構。十多年來日復一日,外婆花白了頭髮,看著老伴一年年一步步惡化,最終到末期只能動也不動躺在床上,像植物人一樣需要鼻胃管餵食、需要人翻身拍打、擦澡沐浴。

 

  茹比心裡想著,也是遠嫁異地的母親,那時候心裡的煎熬是不是和她現在一樣?她是不是也有這種無力感?她是不是看著自己現在組成的家庭和孩子的同時,也總是會有些悲傷地回看原生家庭和生病的外公?

 

  難道生活真的是會一模一樣地複製傳遞下去嗎?

 

  「我們女人家能怎麼辦?嫁了人就算運氣好不用照顧婆家,也是要照顧自己的家庭啊!妳也沒有辦法拋下一切回來照顧我們。

 

  沒有人能真的承擔別人人生的重擔,阿公和爸爸沒選擇要生病,但我們選擇和自己的老公在一起,那就得扛起責任,每個人總是得為自己的選擇而活,並對自己的選擇負責,阿嬤是這樣,我是這樣,以後托尼如果生病,妳遇到了,妳也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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