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人已經離開,許多相熟的博物館同事也接連離職,很多後續都是零碎片段的,這裡一句話、那裡一個事件,然後我們再從這些零碎的拼圖中試著拼湊出一個原貌。

 

隔年找工作的時候,我在亞維儂舊城區繞了一圈,給各個商家投遞履歷,突然我瞧見了舊城區裡的博物館品牌代理商,腦裡登時便浮現了一主意:「我可比別人都還要熟悉這些產品,況且這是代理商還不是博物館,如果是單純賣他們的商品還不用見著老闆娘和經理,這似乎也不壞。」

 

於是我便踏進代理商的小店詢問,小店店長很高興,但是卻有些為難,因為他的人事管理權並不在自己手上,所有應聘還是得由博物館的老闆娘經手。

 

以前便耳聞老闆娘對於各家代理商的介入甚深,但我原本以為只是對於店內產品擺設和裝潢的要求,沒想到連代理商要雇用的店員都還得經由博物館總部才行。

 

之前小結局裡提到的,因為老闆娘提前把L趕走而導致旅遊沙龍開天窗的事情,各位知道後續是怎麼結尾的嗎?

 

那陣子在馬賽剛好有一對中國夫妻正在和博物館商談加盟代理商,老闆娘便好好把握了這次機會,「想代理沒有問題,不過你們得先為博物館參加這次的旅遊沙龍。」

 

於是原本只是要談代理的中國夫妻什麼都還沒開始賣、還沒開始營利,甚至對整個產品或是博物館內情還不甚熟悉,就得跟著經理和翻臉女去巴黎沙龍展給他們做牛做馬當中文窗口,這還真是前所未聞。

 

也許中國夫妻為了長遠的利益或是設想雙贏局面而不和博物館計較這些,但是我每每想到博物館這種吃乾抹淨的態度還是心裡發毛。

 

想當然爾,我沒投代理商的履歷,最後去了附近的肥皂店工作。

 

在肥皂店工作的那一年,偶爾會有些博物館傳來的消息。

 

那一年他們雇用了一位年輕的台灣男生,會說流利的英法西文,為了他博物館還幫忙辦簽證就是要把他從台灣雇過來。

 

新一季開始沒多久翻臉女和棉花糖女孩便接連請了產假育嬰假,加上先前大量流失的老員工,博物館得重新補充許多人力。

 

少了老員工的面子和制衡,經理對待這些菜鳥新鮮人則更加肆無忌憚了,不難想像這些在她手下工作的人過的是什麼委屈日子。

 

我和那位不相識的台灣男生因緣際會有過一兩次聯絡,連他都說老員工如傑森日子也沒好到哪去。這也不奇怪,畢竟他從以前就一直被其他同事欺負。

 

之後傑森終於離職了。強摘的果子畢竟不甜,當初求回來的工作愈做愈沒有滋味,如果每天上班都要看人臉色、受人欺負那還不如離開地好。

 

但和我們那屆不一樣,隔年進來的員工明顯都不好惹,只是經理意識到這點時已經太遲,忍了幾次以後所有新進員工聯合起來向老闆夫婦狠狠告了經理一狀,我是不知道罪狀到底條列了什麼,但是不管有什麼我也不會太吃驚就是了。

 

老闆娘開除經理可說是毫不留情、毫不遲疑,對她來說管不住員工的經理就是一顆沒用的棄子,這次員工都敢造反到跟前了,留著她還有什麼用?

 

經理如果能夠預見這一天的到來,不知道她會不會悔恨,當初給老闆夫婦做牛做馬做走狗了這麼久、幫著老闆娘刁難蘇菲、為了給資方節省支出而各種變相壓榨員工,到頭來自己卻也淪落到一樣的下場。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只是這一次,和所有因各種原因離開博物的員工不一樣,沒有一個人替她感到一絲惋惜和不捨。

 

開除了經理之後,老闆娘回過頭來就對付副經理翻臉女,一紙命令下來,讓她育嬰假回來後就直接去亞爾的代理商那裡,美其名是需要她的經驗來管店,但實際上就是配發邊疆,遠到個不用再看見她可以耳根清靜的邊疆。

 

而棉花糖女孩不知是眼見大勢已去或是心也又涼又累了,育嬰假之後也接著離職,帶著男友和寶寶回亞爾薩斯,結束了她在普羅旺斯這些年的歲月。

 

這一波人事變動裡唯一的獲益者就是派珀,在老闆娘大殺四方後,她突然間最資深的員工,於是順理成章升任為新一任的經理。

 

這消息是Y告訴我的。

 

因為書香女的自請調換,把派珀換進了商店部;因為白雪公主推拒了冬季續約,而讓派珀有機會留到年底;因為Y要搬家而不接CDI合約,於是博物館最後便把派珀轉正成CDI;因為經理總是和翻臉女台上台下鬥個半死,最後鷸蚌相爭,竟是派珀漁翁得利。

 

派珀也許真的是幸運的,也許她會成為下一個時代基層員工口中「生對時代的幸運老屁股」。

 

-

 

又過了一年,當我在亞維儂遊客中心工作,曾經遇過一位南京來的中國媽媽向我問怎麼去博物館,她說她有面試,但目前還沒車。

 

我們稍微聊開了,她說想找工作剛好博物館有開缺,便想去應徵試試,想說帶孩子之餘可以幫忙掙點家用也挺好的。給她公車路線和班表的同時,我婉轉告訴她,南法旅遊旺季時通常都是時數長、工作忙,能不能只做兼職的時數很難說,但先去面試問看看也無妨。

 

礙於遊客中心的身分,我當下無法和她說太多,但我內心默默希望她不要去。

 

另外一次,我在櫃台遇到博物館老闆,他是來找相關部門談買廣告的事。

 

我坐在櫃台接待他,以他的講話態度我知道他並沒有認出我,但他微微瞇眼看我,好像在腦中搜尋。

 

我直接和他說我是兩年前在博物館做夏季工的前員工,老闆抬抬下巴恍然大悟,和我握了握手寒暄,問我之後過得如何,並邀請我有空再回博物館走走。

 

在我記憶裡,老闆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友善客氣的語調和我說話。

 

我知道因為我現在不是他的員工了,我是遊客中心的櫃台顧問,這是唯一的原因。

 

再過一陣子,遊客中心派我參加合作旅行社的一日遊,考察行程、路線規劃、時間掌控等相關細節,一方面之後回報給遊客中心,另一方面也可以用親身經驗給遊客更確切的資訊。

 

一日遊的行程其中一站就是博物館。

 

兩年過後,我重回此地,卻是穿戴著遊客中心的T恤和員工證,我對館藏沒興趣,直接來到商店部,陳設和產品有些許變動,但大抵都和記憶如出一轍。

 

商店部沒有一位員工我認識,我和其中一位女店員報了我的名問了派珀,她打內線電話,把經理從後面辦公樓請下來。

 

我對派珀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年的金髮小辣椒,時而穿波西米亞風長裙、時而穿長翅膀的高筒潮鞋,但當她真的踏進商店部時,我卻認不出她了。

 

她剪掉一頭秀麗的金髮,染成棕栗色,不再有風情萬種的長裙和潮鞋,而是規規矩矩的長褲娃娃鞋,圍裙口袋裡插著無線的內線電話,猛一看這已經不是派珀了,而是當年的經理。

 

她和我親了親臉頰寒暄一番,說著那年過後就沒再相聚,真該找時間再見個面的,然後問了問我的新工作,我也問了她的。

 

她說現在博物館還是在招人,前陣子她讓一位中國媽媽離開,因為中國媽媽只想做兼職,嫌做這種沒日沒夜的全時讓她無法好好顧小孩,「這麼愛顧小孩,就回家顧小孩吧,我們在這裡是在工作的。」

 

離開博物館時,我的心情五味雜陳,所有我認識的人真的都離開了,派珀也不例外,那個印象中和我們一起在宿舍玩桌遊、一起罵經理沒心沒肺的金髮潮鞋女孩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的是新一任的經理。

 

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回博物館,也沒和派珀再有任何聯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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