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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snot Jérôme@Flickr

  寶琳娜和克里斯多夫結縭三十多年了,在眾人眼中一直都是神仙眷侶般的模範夫妻,兩人相知相惜、形影不離。十多年前他們在普羅旺斯鄉間買了一塊地,蓋了一棟舒適溫暖的普羅旺斯式的宅院,並在克里斯多夫退休以後搬到鄉下,開始兩人的山居歲月。

 

  夫妻倆沒有孩子,他們說這是兩人共同的決定。因為克里斯多夫在一間能源大廠位居要職,時常有出差外派的需求,別說是法國國內的短期出差,在歐洲或世界各國三五年的外派都時而常有,對於在嬰幼兒或是成長階段的孩子來說,不停地變換環境或是長時間見不到父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於是兩人那時沒有計畫要生孩子,之後也就過了生孩子的年紀了。

 

  也因為克里斯多夫工作的關係,寶琳娜不需要也沒辦法發展自己的職涯事業,進而成為全職的家庭主婦,她倒也閒得開心,以克里斯多夫的優渥收入就算她不工作也可以過上好日子。

 

  不過寶琳娜並不是一直都是家庭主婦,她以前年輕時也是有在上班的,那是她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工作,克里斯多夫外派西班牙時的雙語助理兼翻譯,兩人藉著工作認識,進而相戀,並在結婚後便辭掉工作跟先生一同回法國,開始兩人的新生活,並隨著丈夫的工作在世界各地遷移,一直到他退休。

 

  剛和普羅旺斯的新鄰居認識時,街坊鄰里都覺得這對夫妻就像外星人一樣,天龍人、沒有孩子只有一隻貓、退休後從巴黎搬下來,在這裡沒有任何的親戚或朋友,遊歷世界各地並精通多種語言而且有著和這裡截然不同的生活品味和金錢觀,大家歪著頭看這一對新搬來的夫妻,有看沒有懂。

 

  見識過廣袤世界的天龍夫妻怎麼會對付不了南法鄉間的歐巴桑呢?不消多時寶琳娜便用她拿手的世界各地特色晚宴和源源不絕的有趣話題收服了鄰里所有的爺爺奶奶歐吉桑歐巴桑,馬上和這條街上的新鄰居打成一片,並結交了許多好朋友。

 

  她滿喜歡住對面的派翠西亞一家人,說來也有點無奈,夫妻倆這種遊牧民族式的生活方式雖然增長不少見聞,但卻無助於和他人建立深厚友誼,他們長年外派而每次外派的駐點都不一樣,她覺得到哪都像過客,待不長久,反而退休搬家後認識的這些普羅旺斯新鄰居讓她覺得終於可以好好認識人,交個朋友、建立些深厚的情感,畢竟現在克里斯多夫退休了,他倆也不用到處奔波了,終於,有個可以生根的地方。

 

  派翠西亞也很照顧寶琳娜和克里斯多夫,每當夫妻倆要外出旅行、出國度假時,寶琳娜都會把貓兒子小橄欖託給派翠西亞照顧、請她代簽包裹或掛號,兩家人逐漸成為生活中相互照的的好夥伴。

 

  派翠西亞注意到,他們幾乎沒有以前巴黎的舊識或親友下來拜訪他們,他們搬來後的這十多年,派翠西亞沒一次見過夫妻倆的其他家人或親戚。

 

  「我們跟家人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緊密,關係好的現在都老了,要他們到普羅旺斯來看我們也跑不動了。」寶琳娜簡單地解釋,沒有多說。

 

  

 

  有次派翠西亞邀夫妻倆來她家吃晚餐,結果寶琳娜婉拒了,她說,克里斯多夫不在,北上巴黎去參加女兒的婚禮,下次等他回來兩家再約,和平常那精力充沛、幽默風趣的談吐有很大的不同,寶琳娜在對講機裡的語氣有點落寞。

 

  派翠西亞沒有多問,只簡單問候幾句,並說改天再約,不過她心裡暗自揣度著,為什麼只有克里斯多夫一個人參加婚禮呢?

 

  過幾天寶琳娜下午來到派翠西亞家話家常,喝幾杯可樂馬丁尼後,開始和鄰居訴苦。那是克里斯多夫和前妻生的孩子,和前妻離婚後兩人關係不睦鮮少來往,女兒在邀請爸爸參加婚禮時開了一個條件,爸爸要來歡迎,但是只能自己來,為了參加女兒的大日子說什麼也要去,寶琳娜能夠諒解。

 

  到了婚禮當天,克里斯多夫才發現原來牽著新娘走紅毯的重要任務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女兒的繼父,看著那老頭把女兒的手交給新郎時的喜極而泣,克里斯多夫也流淚了,多少酸楚哽在鼻頭。

 

  婚宴的排坐更是讓他傷心,非但沒有排在離新人最近的主桌,連家族親友的桌也沒有他的份,他被排到男方親友的桌,湊人數的,除了一些舊識和認識他的女方親友之外,他幾乎不敢跟別人說他是女方的父親,因為女兒似乎更喜歡那個坐在她身旁的爸爸。

 

  克里斯多夫感受不到他在嫁女兒,反而是像在參加一場新娘很像他女兒的婚禮,而他的前妻連跟他合照一張都不願意。他原本預計留一晚,隔天中午新人還有舉辦專給家人近親參加的小午宴,不過後來從婚宴出來他就直奔火車站,搭末班高鐵回普羅旺斯,回到家後便悶悶不樂、鬱鬱寡歡。

 

 

 

  幾個月後,克里斯多夫因著胸悶去看醫生,發現是心肌梗塞後開始安排住院開刀,一時間鄰里都非常擔心他的情況,而克里斯多夫住院後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寶琳娜每天都去醫院陪他,隨侍在側形影不離,所有的聚會行程全部推遲取消,她現在全副精力和首要任務就是要留在先生身邊好好照顧他。

 

  一天寶琳娜打給派翠西亞,問她幾天後有沒有空,她有事無法去醫院陪老公,希望派翠西亞能代她去醫院待個一下午,以防醫師或醫院有事交代。寶琳娜千拜託萬拜託,說已經沒有人可以拜託、可以託付才來麻煩派翠西亞,派翠西亞說要代班沒有問題,只是她得知道為什麼寶琳娜無法去醫院。

 

  寶琳娜扭捏了一會兒才說,因為克里斯多夫的大兒子要下來探病,她覺得留點空間給他們父子倆比較好。

 

  派翠西亞代班的前幾天克里斯多夫才剛開完大刀,幾乎都在病床上睡覺,沒什麼醒來,於是她便拿著電視遙控器轉來轉去,或是閱讀雜誌櫃的八卦雜誌來打發時間。之後克里斯多夫的兒子盧卡出現了,是個文質彬彬、談吐合宜體面的男人,他握了握派翠西亞的手感謝她照顧父親,而克里斯多夫還在睡覺。

 

  寶琳娜對於兩人婚姻生活及家庭狀況總是著墨不多,但是盧卡倒不介意,自己和派翠西亞聊起來。

 

  「與其說是給我們父子空間,倒不如說是我不想見到她。」盧卡呵呵笑著,一點也不尷尬,「我想她應該沒有說她跟我爸是怎麼認識、怎麼相戀的吧?」

 

  「寶琳娜只說是工作場合認識的,以前是克里斯多夫的助理。」

 

  「喔?那她有說那時候我爸其實已經結婚了,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在巴黎等他回來嗎?」盧卡諷刺地說。

 

  有婦之夫在外派時日久生情,愛上年輕漂亮的助理這種故事時有所聞,但拋家棄子和太太離婚把小三扶正就不是個常見結局了。

 

  「想想他們也結婚三十多年了,比和我媽的婚姻還久,誰知道,也許他們兩人才是對的人,他們之間才是真愛,就算我爸沒有因為她而和我媽離婚,也許最後還是會為別的事情而分開……」盧卡收起剛剛尖銳的氣勢,嘆口氣,語氣裡有股深沉的憂鬱,「其實過了這麼多年,說要恨也真恨不起來,畢竟他還是自己老爸,而且媽媽後來和繼父也過得很幸福,但就是無法諒解他當初的抉擇。那時我才十歲,怎麼有辦法明白為什麼老爸要放棄老媽、妹妹和我,就為了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

 

  盧卡看著病床上瘦弱的老人,陷入深深的回憶和思緒裡。

 

  派翠西亞終於明白克里斯多夫在女兒婚禮上的遭遇和難過,為什麼寶琳娜沒有受邀、為什麼克里斯多夫被萬般冷落,以及為什麼女兒不選他牽她走紅毯。

 

  「我也知道這樣會讓老爸難堪,不過如果老媽和妹妹決定這樣做我倒也不會阻止她們就是了,我還挺能明白她們的心態的。」盧卡聳聳肩,不可置否,「那時我們最苦、最難熬的時候老爸應該還在他的二度新婚蜜月期裡,當然,最後我們三人的確走出來了,但不難想見這對於我們的父子關係是多大的傷害,以及我們為什麼非常不待見那女人。」

 

  寶琳娜也知道,所以今天才拜託派翠西亞來醫院替她代班。

 

  「不過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後,我才明白她為了這份愛情付出的代價,她並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妳想她和我爸如果有了孩子,結果他又要外派,要碼她得帶著孩子全家人跟著到處跑,要不然她勢必得像我媽媽當年一樣,留在巴黎照顧我和妹妹,說穿了,她是在害怕這份她怎樣得到的感情會怎樣失去。」盧卡的語氣放軟,眼神裡有一絲哀傷。

 

  「這份愛情,真夠她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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